终场哨响的那一刻，比分牌定格在65-80。
武汉体育中心的看台上、电视机前，球迷们只是摇头叹息。尽管在赛前，已经有不少人早就料到了这个结果，但还是没多少人能料到，过程会是这样的无力。
就在几天前，这支中国女篮还以81-68战胜了马里，三大中锋合砍47分，赢得酣畅淋漓。那时候，我们还在讨论“三塔”的威力，还在畅想与世界强队掰手腕的可能。
而就在几年前的同组较量中，我们还曾经轻松赢过这支比利时队——尽管今日人家已是欧洲冠军，而非吴下阿蒙。
然后，比赛的过程，给了所有人一记当头棒。
一、惨败，意外又非意外
如果只看结果，中国女篮输给比利时，实在算不上什么冷门。
比利时女篮，世界排名第五，预赛球队实力榜上高居第四，仅次于美国、澳大利亚和法国。她们是两届欧洲杯冠军，阵中拥有多名WNBA级别的顶尖球员——中锋梅斯曼效力于纽约自由人，是2019年华盛顿神秘人夺冠的MVP；林斯肯斯曾效力金州女武神；后场双核范卢和阿莱曼德则都在洛杉矶火花队证明过自己。三条线齐整，配合默契，战术素养成熟得可怕。
反观我们，正处在新老交替的阵痛期。内线虽然还有李月汝、韩旭和张子宇这样的世界级高度，但外线，李梦不在，黄思静、杨力维淡出，王思雨廉颇老矣，已然很难与比利时匹配得上。
更何况，比利时早已锁定出线名额，这场比赛的结果，并不会影响中国女篮晋级世界杯正赛的前景。
所以，理性地说，这场比赛的胜负，并不影响什么。
真正令人愤懑的，是比赛的内容。
技术统计上最刺眼的数字，莫过于三分球——中国队16投3中，比利时队35投15中，仅德莱尔一人就10投7中。面对比利时流畅的传导、娴熟的掩护和精准的投射，中国女篮在大部分时间里祭出的双塔战术，显得那么笨重而不合时宜。
全队除了年轻的张子宇，再没有第二个人得分上双。杨舒予失误频频，张曼曼、罗欣棫、王佳琦这些本该挑起大梁的中生代，面对比利时的高压逼抢，半场就被抢断了8次。若非张子宇凭借绝对的天赋打出了一点效果，这场比赛说不定会被打成一场屠杀。后卫线不仅无法提供进攻火力，防守端更是屡屡漏人。
如此场面，实在令人忍不住质问：这就是宫鲁鸣指导封闭集训70天的成果？
更有意思的是，这场比赛给人的观感，几乎和去年亚洲杯半决赛输给日本队如出一辙——同样的外线被对手三分射穿，同样的内线孤军奋战，同样的战术体系滞涩而被动。
同一个坑，我们去年踩了一次。然后，为了这个赛前就知道一定会出线的预选赛，我们暂停了联赛，搞起了超长时间的70天封闭集训。然后，集训结束，同一个坑，我们又踩了一次。
这真的只是球员能力的差距，还是中国女篮在整体理念上的一次集中预警？
二、两种篮球
如果你只看数据统计，可能会倒吸一口凉气。
中国队明明篮板43-34比对面多了9个，罚球更是12-2遥遥领先；但主攻、抢夺、出手、命中等主要进攻数据，几乎全面落后。
这也与整场比赛看下来的观感是相符合的——那种无力感，远比数据来得更加真实。
进攻端，我们的脚下像是被钉在了地上。球的转移大多是外围的倒手，偶尔的亮点也多是局部两人的小范围默契。有层次、有递进的跑动配合？几乎看不到。
反观比利时，球几乎不停留在任何一只手中。她们的每一次传导，都伴随着无球队员的穿插和掩护，总能在我们防守的缝隙中找到投篮空间。那种流畅，那种默契，让你不得不承认——人家的篮球，和我们打的不是同一个项目。
防守端，我们的轮转显得不够清晰。对手一次简单的掩护，有时就能让我们出现沟通失误，漏出空位。对无球跑动的球员，我们也缺乏足够的消耗和压力。比利时替补席在每一次防守时都齐声高喊“defense”的画面，让人印象深刻——那是一种融入血液的团队文化，而我们，还在为基本的换防沟通而挣扎。
最让人着急的，是球员在场上的决策。
我们的外线球员拿球后，时常会下意识地提速，试图通过个人突破撕开防线。但面对比利时严密的换防，这些突破大多无功而返，甚至换来失误，只能看着刚跑上来的内线队友又无奈地折返回防。
尤其是，今日张子宇手感发烫、而外线又手感冰凉的情况下，我们的后卫选手们，依然选择闷着头带球无脑突破提速，哪怕张子宇在场上。
那种感觉，就像一台生锈的发动机，空有高大的车身，却无法给车轮输送哪怕一点动力。
像极了去年亚洲杯被田中心打崩的那场比赛。
三、三个问题
如果只是一场比赛的失常，我们还可以归咎于状态不好。但同样的坑，去年踩了一次，集训70天后又踩一次——这还能捏着鼻子说没问题吗？
第一个问题，来自教练的战术选择。
双塔战术是这场比赛的主基调。但问题在于，当双塔站定内线，外线的突破空间被严重挤压，进攻选择变得单一且可预测。
有人会说，现在的队伍和郑薇指导时期不同了——人员构成变了，打法自然要变。这话没错。但关键在于：既然选择了以三塔为核心，就要为三塔设计适配的战术，而不是简单地把球往里吊。
现代篮球对中锋的要求，早已不是“站住禁区、伸手要球”那么简单。看看NBA火箭队的双塔战术——申京和史密斯都能在高位策应，都能拉开空间，都能在挡拆后外弹或顺下。他们的双塔之所以奏效，是因为内线具备移动能力和处理球能力，而不是只会蹲在禁区里等球。
反观我们，当李月汝和韩旭同时在场时，两人都习惯性地往禁区扎，导致进攻空间被堵死。外线突不进去，内线拿不到球，整个进攻陷入停滞。而当张子宇登场时，这个问题更加突出。
所以问题在于：教练是否真的想过，让战术适配球员，而不是让球员生硬地塞进战术里？
第二个问题，来自球员的能力短板。
李月汝去年在WNBA开发出了一定的三分和策应能力，韩旭在澳洲打球时也干过这些活儿——她们并非不具备现代篮球对中锋的要求。
可除了她们两人，队伍里的其他人呢？
不客气地说，这场比赛最直观的短板来自外线。全场16投3中的三分球（反过来，对面投了35个！），在这个时代几乎等于放弃了最有效的得分武器。面对比利时的联防，我们投不进，对手就能放心收缩内线，让“三塔”陷入肉搏。
后卫线的处理球能力，在高强度对抗下尤为吃力。半场8次被抢断，不只是技术失误，更是节奏和对抗能力跟不上对手的体现。
看着外线被一次次碾压，我们格外想念黄思静——她的力量、她的横移速度、她的防守面积；也格外想念李梦——她的持球攻击、她的对抗优势。有这样能对抗的锋线在，我们至少不会在外线对位上如此被动。
可下一个能持球、能对抗的核心锋线，又在哪里？
这些东西，不是靠70天封闭集训能练出来的。它们需要在联赛中、在高水平对抗中日积月累地打磨。而我们的联赛，恰恰给不了这样的环境。
第三个问题，来自职业圈子的生态失衡。
为了备战此次预选赛，国家队组织了长达74天的封闭集训。这期间，联赛为此让路。
集训的效果如何？一个有些反讽的细节是，首战马里，全场表现最稳定的，反而是没有全程参与集训的李月汝和韩旭。
这不禁让人反思：长期脱离高水平对抗的封闭训练，真的能替代联赛的实战锤炼吗？
当我们抱怨联赛水平低时，用集训来“弥补”。但集训本身又在压缩联赛的时间和空间，让球员失去在高强度对抗中成长的机会。这形成了一个自我封闭的循环——联赛越弱，越依赖集训；集训越长，联赛越弱。
第四个问题，来自意识的深层滞后。
从教练到球员，我们对“现代篮球”的理解，似乎还停留在一个相对传统的阶段。我们依然相信“得内线者得天下”，却对“空间”、“速度”、“位置模糊化”这些趋势，缺乏足够敏锐的捕捉和应对。
这种滞后不是某一个人的责任，而是整个环境长期积累的结果。
四、张子宇不是解药
在这场黯淡的比赛里，唯一让人眼前一亮的，是张子宇。
第二节球队陷入长达5分多钟的得分荒时，正是她临危受命，用一次次沉稳的篮下终结，为球队稳住了阵脚。全场20分11篮板，面对WNBA级别的世界级内线梅斯曼和林斯肯斯，她交出的这份答卷，证明了其天赋的绝对含金量。
所有人都说张子宇是去锻炼的，但谁都没想到，她是去当大腿的。
然而，我们也必须冷静地看到，这份出色的数据，带有一点点“欺骗性”。
她的优点太突出了——身高和篮下终结能力，确实是“核武器”级别的，只要在深位拿到球，就是巨大的威胁。
但她的短板也同样明显。防守端的移动能力，是她目前最大的软肋。当对手打挡拆、投三分时，她很难扑到外线去干扰，这让我们的防守在很多时候陷入“4防5”的被动。进攻端，她的技术手段目前还比较单一，主要依赖篮下要位，中远投能力尚未开发。一旦遇到更强硬的绕前防守和收缩包夹，她能否持续高效，还是个未知数。
看着比利时对张子宇的防守策略——绕前防接球、外线射手群一字排开、用反击速度拖垮她——这个场景让许多老球迷心头一紧。
这不就是当年世界强队对付姚明的标准战术吗？
同样的内线绝对高点，同样的外线支援乏力，同样的被对手用速度和空间活活拖垮。当年的姚明，个人数据足够华丽，但中国男篮在面对世界顶级强队时，始终被同一块石头绊倒。
一个令人不安的问题浮现：如果不改变体系，张子宇会不会成为下一个姚明？
不是说她不够好，而是说，如果继续沿用陈腐的“吊中锋”战术，让她在内线孤军奋战，而外线既投不进三分也防不住反击，那么她个人的优秀，最终只会成为球队困境的另一种注脚。
张子宇的横空出世，是上天给中国女篮的一份厚礼，但也带来了一道必须立刻回答的“定位题”。
我们不能再搞过去那种老旧的“吊中锋”战术了——那只会让她陷入孤军奋战的泥潭。
国家队打算怎么使用她呢？
如果未来两年以历练成长为主，那么就需要为她配备能拉开空间的四号位，以及懂得如何给高个子喂球的后卫群，让她在一个相对舒适的战术环境里积累经验。
如果瞄准洛杉矶奥运会后让她成为绝对核心，那么从现在起，就要围绕她的特点，构建一整套现代化的攻防体系——既能发挥她的篮下优势，又能通过队友的跑动和投射，弥补她移动慢的短板。
无论选择哪条路，前提都是：必须改变。
张子宇的未来，不只取决于她自己能学多少，更取决于国家队能否给她一个适配的、能够融入现代篮球思维的体系。
五、老调重弹
姚明退役后，中国男篮用了十年还在寻找出路。
女篮姑娘们，在经历了世界亚军的惊艳之后，是否也站在了这条老路的起点？
我们拥有了张子宇，这是上天赐予的天赋。但天赋本身，并不能自动兑换成一个让所有球员都学会现代篮球思维、具备高水平竞技能力的生态系统。而后者，才是一支球队能够持续站在世界之巅的真正根基。
不得不说，从这场比赛暴露出的问题来看，中国女篮在理念上，确实落后了。
想要重新找回竞争力，就必须正视一个现实：现代篮球的核心趋势是空间、速度、节奏、位置模糊化。逆潮流而动，或许能偶尔凭借天赋赢得一场比赛，但无法持续与世界强队抗衡。
观念的“升级”，是第一步。
无论是现有教练团队的学习进化，还是引进新鲜血液，我们都需要真正理解现代篮球的战术设计者——那些能设计动态进攻体系、狠抓防守纪律的人。我们不是要刻舟求剑、死板地找回郑薇指导曾经的打法，而是要吸收现代篮球的养分，因地制宜，融为己用。至少，不应该是像现在这样，在错误的道路上继续倒退。
体制的纠偏，是第二步。
我们需要重新审视“国家队集训”与“职业联赛”的关系。联赛应该是球员培养的根基，是球员在高强度对抗中成长的土壤；集训则应是锦上添花的战术打磨，而非本末倒置的替代品。
给联赛松绑，提高比赛强度、对抗性和观赏性，让球员在真正的竞争中成长。只有联赛水平提升了，国家队的选材池才能变深，球员的实战能力才能真正过硬。这个道理并不复杂，难的是一直这么做。
人才的培养，是第三步。
选材标准，要从单纯迷信“高度”，转向全面考察球员的移动能力、投射能力、球商和决策能力。我们需要更多像黄思静、李梦这样有力量、有横移速度的锋线人才。
技术打磨，要鼓励内线球员开发中远投，让她们成为能拉开空间的现代内线；外线球员苦练持球攻击和稳定投射，让她们在面对高压时仍能做出正确决策。
战术植入，要从青年队开始，就将“流动进攻”、“空间篮球”的现代理念融入日常训练，让年轻球员在成长过程中，就将这些意识内化为本能。
这三步，每一步都不容易，每一步都需要时间。但至少，我们应该知道往哪个方向走。
六、期待改革
这场65-80的惨败，其实在比赛开始前就早已注定。
当宫鲁鸣指导决定用70天封闭集训来备战这场预选赛时，当双塔战术成为球队雷打不动的主基调时，当我们的理念还停留在“靠天赋吃饭”的旧梦里时——输给比利时，不过是这一切的必然结果。
说这些，并不是要苛责宫指导。
他是旧时代走过来的人，脚步跟不上现代篮球的节奏，其实再正常不过。更何况，在这个节点接手中国女篮，本身就是一份担当。我们看得见。而且平心而论，中国女篮今天暴露出的许多问题——外线投射能力的匮乏、后卫处理球的稚嫩、锋线人才的断层——这些又哪里是一个教练能在短时间内解决的？它们是联赛的问题，是青训的问题，是中国篮球乃至中国体育生态长期积累的结果。
所以，把锅全甩给一个人，既不公平，也不解决问题。
真正让人担忧的是另一个问题：
如果我们什么都不做，如果这套陈旧的理念和体制继续运转下去，那么张子宇将注定成为一个守望荒原的悲剧天才。
而中国女篮，也将永远无法摆脱那个苦涩的循环：被动等待“黄金一代”的出现，靠天赋冲一届好成绩，然后沉寂，然后再继续等待……
从郑海霞到苗立杰，从陈楠到李月汝、韩旭，再到今天的张子宇——我们一直在靠天赋吃饭，却从未真正建立起一个能让天赋持续转化为胜利的生态系统。
会有那么一场触及根本的改革吗？
能从承认落后开始，从重视联赛运营开始，从尊重篮球运动规律开始……
坦白说，不知道，甚至不怎么看好，但还是抱着一点希望吧。
有希望，日子才有盼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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